火山之上的农耕生态文化

栏目：生态文明 · 来源：中国法治生态网 · 发布时间：2026-10-20

　　兰萨罗特岛坐落于大西洋，属于西班牙加那利群岛。岛屿气候干旱，全年降水不足150毫米，一年仅有大约16个降雨日，东北信风不断带走地表水汽，加剧土壤水分流失。1730至1736年，岛上超过三十座火山持续喷发近六年，岛屿约四分之一陆地被熔岩与火山碎屑掩埋，原有连片优质耕地大面积损毁。灾变发生之后，当地居民没有选择整体外迁，在反复试错中形成本土称作覆灰农法的耕作方式，当地人将表层火山砾碎石称为“罗菲”，部分地块叠加风力搬运而来的海沙作为覆盖层。农民向下挖掘，寻找到火山碎屑之下残存的原生土层，再在地表铺放一层火山砾与碎石，多孔火山碎屑如同天然吸湿介质，捕捉夜间海雾凝结的微量水汽，降低土壤蒸发速率，缓慢释放矿物养分。种植葡萄的区域，农户用火山石块垒筑半圆形低矮石墙，削弱强风对幼苗的侵蚀。拉赫里亚葡萄园是这套耕作方式最广为人知的代表载体，一个个下凹种植坑搭配半圈石墙，在黑色熔岩原野上延展，构成辨识度极高的火山农耕景观。

如今，这套耕作方式历经近三百年代际传递，覆盖土地面积超过1.2万公顷，在几乎不依赖人工灌溉的条件下，可以种植葡萄、豆类、红薯、谷物与瓜果。本土马尔瓦西亚葡萄品种正是靠着这套农法得以存续，产出带有火山矿物气息的葡萄酒产品。在现代灌溉技术普及之前，覆灰农法支撑了海岛人口生计的维系。联合国粮农组织记载，兰萨罗特岛农民在灾变之后，主动重构人与火山遗迹之间的关系，将火山喷发物转化为农业生产可用资源。2025年5月，西班牙兰萨罗特岛海沙和火山沙农业体系正式列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成为欧洲首个海岛类型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项目。粮农组织对其价值的认定，聚焦极端气候环境下，依靠本土世代积累的乡土知识构建农业韧性并保障基层生计的实践路径。

覆灰农法不只是一套耕作技术，它承载着兰萨罗特岛独有的生态文化。这种文化内核，是居民不再将火山熔岩、火山碎屑简单视作灾难遗留物，而是把火山地貌、海风、夜间海雾纳入土地利用的资源系统，这种认知嵌入日常劳作、家庭代际传递与乡土景观审美之中。祖辈带着晚辈进入火山田间，传授筛选火山砾、垒筑防风石墙、捕捉短暂降水窗口开展播种的经验。乡土景观本身即文化载体，兰萨罗特本土艺术家塞萨尔·曼里克提出艺术与自然共生的理念，主张人类活动应当适度嵌入岛屿地质环境，而不是强行改造地貌，这一面向全岛的景观保护思想深刻影响当地对火山农耕景观的保护认知。当地社区对遗产认定开展在地乡土教育，组织青少年走进火山农田，观察传统农法运行，理解干旱海岛中人地共生的逻辑。本土葡萄酒、特色莫霍酱料等饮食形态，同样根植于淡水匮乏、物产有限的海岛环境。

　　兰萨罗特岛生态文化能够延续，归功于加那利群岛地方自治的治理框架。岛屿事务由兰萨罗特岛议会承担管理权责，议会联合兰萨罗特生物圈保护区、本地农民协会共同维护这套农业遗产。遗产获得国际认定之后，地方议会设立扶持资金，守住传统农田边界，约束大规模旅游开发对火山农地的侵占。旅游业是兰萨罗特经济支柱，大量游客前往拉赫里亚葡萄园参观，旅游收益的一部分回流用于遗产管护。但这套生态文化也在面临一些问题，代际劳动力衰减便是这套农耕方式承压的首要难题。火山田间劳作强度高，搬运火山砾、修补石墙高度依赖人力投入。岛上年轻人口大多转向旅游、餐饮等服务业，愿意长期坚持传统火山农耕的农户不断减少。不少地块的石墙常年缺少修缮，防风固土功能逐步弱化，原本连续完整的田间景观慢慢破损。旅游开发带来的矛盾长期缠绕这片遗产地，观光经济推高土地租金，部分农户放弃耕作而将土地改造为观光点位，景观外壳得以保留，农耕生产实践却走向空心化。游客踩踏、垃圾遗留扰动脆弱的火山地表结构，表层罗菲砾石覆盖层一旦被破坏，下层土壤便会快速失水、盐碱化，原本脆弱的人地平衡极易瓦解。此外，现代农业技术推广挤压传统农法生存空间，海水淡化配套灌溉管网、外来高产作物引入，让部分农户放弃耗费人力的覆灰模式。遗产标签带来国际声誉，催生商业化冲动，地方管理者必须在农业生产、遗产保护、旅游收益之间权衡，不存在一劳永逸的保护方案。

　　兰萨罗特岛的生态文化，诞生于大西洋孤岛特殊地理环境和小规模小农生产形态，背靠西班牙地方自治、岛议会治理与民间社团参与的社会结构。这些基础条件与我国国情存在差异，这套乡土生态文化实践不具备移植的可能。1.2万公顷遗产地分散在海岛，地块细碎，农户以家庭为单位进行小规模经营，耕作选择由农户自主决定，社群共识在世代劳作中缓慢形成。我国地域辽阔，不同区域耕地条件、经营主体、土地管理制度差异显著，无法复制火山覆灰、石墙防风这类高度依附特定地貌的农艺。兰萨罗特遗产保护由岛级自治机构、本地农民协会、生物圈保护区多方协作运转，以地方预算为主要资金来源，同时获得欧盟农业与区域政策相关资金支持。我国农业文化遗产、乡土生态保护由属地政府统筹推进，治理主体结构、财政保障方式、权责划分逻辑有所区别。兰萨罗特生态文化源于海岛居民应对灾变与干旱环境的生存自救，是小农群体在极端环境之下适应自然的选择。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同时承载生态保护、民生保障、产业转型、法治约束等多重目标，价值内涵更为丰富。

　　兰萨罗特岛的实践提示，生态文化培育可以从本土乡土知识中寻找根基，不必简单移植外来环保叙事。不少地区推进生态文化建设，习惯于普及标准化环保知识，容易脱离基层群众的生产生活场景。兰萨罗特岛居民在火山灾变之后重构土地认知的过程，是对本土资源价值的重新发掘。国内诸多区域同样留存传统农耕、水土管护、生物保育的乡土知识，只是长期被现代生产方式遮蔽。将这些沉睡在地的本土知识打捞出来，转化为公众可感知的文化载体，更容易在基层形成生态认同。覆灰农法承载的生态认知，未曾局限于书本课堂，而是在田间石墙、黑色火山田地、下凹种植坑这类可视景观之中，本地居民与外来访客都能直观感知。国内很多生态文化建设项目，偏重场馆陈列与标语宣讲，缺少扎根田间地头的实体载体。在乡村生态治理推进过程中，可梳理本土传统水土保持、种质保育实践，将生态文化嵌入农田景观、乡土建筑、农事活动，让生态认知融入日常生产场景。旅游产业为遗产管护补充资金，但会催生农耕空心化问题。生态文化培育不能脱离群众生计，如果保护规则压缩农户收益空间，传统实践将难以长期维系。国内开展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乡土生态文化培育，应当建立兼顾生态效益和农户收益的长效机制，让本地居民成为生态文化传承主体。资本介入带来的景观商业化风险，需要前置约束，防止生态遗产简化为旅游引流的道具。

兰萨罗特覆灰农法承载的生态文化，是火山海岛特殊环境、特定历史条件下生长起来的文化形态。它展现了普通人面对极端环境时，重新认识土地、顺应自然条件开展生产的生存智慧，也暴露了乡土生态文化在现代化、旅游化浪潮下面临的传承危机。生态文化建设不能只依靠自上而下的理念宣讲，而需要激活根植本土土地实践中的知识传统。未来生态文化培育可尝试建立乡土生态知识建档与活化机制，将传统水土管护、物种利用经验纳入地方文化保护清单，配套柔性的利益共享规则。这套机制的目标，是把生态文化从静态文化展品转化为可持续产生民生收益的活态实践。同时，法治约束应当贯穿遗产保护过程，以地方性规则划定开发边界，平衡景观利用、产业发展与本土社群的长期权益。这种路径选择，契合我国基层生态治理的制度逻辑，也能够避免很多地方生态文化建设流于符号化展示的困境。生态文化生命力，来自人与土地持续互动的生产实践，任何培育行动都需扎根本土国土空间、社会结构与制度安排，在尊重在地传统的基础上推进。

作者简介：董立桂，苏州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