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生态说丨央视曝光红树林沦为“赶海乐园”，省委连夜整改——但问题真在“赶海”吗？

栏目：法治生态说 · 来源：中国法治生态网 · 发布时间：2026-10-08

10月7日下午1时许，央视新闻频道播出记者调查《红树林保护区竟成“赶海乐园”》。镜头里，三亚铁炉港红树林自然保护区的滩涂上，渔民正在捡拾钉螺、挖掘沙虫，旁边的塑料桶已经装满了。陵水红树林国家湿地公园的沿线街道上，十余家商户集中摆摊，公开招揽游客开展付费赶海、拉地笼项目，明码标价，毫无避讳。

新闻播出不到两个小时，当天下午3时，三亚多部门就已经在海棠区多个红树林保护区展开整治行动。截至当日18时，三亚关闭赶海点7个，收缴地笼网570个，没收非法浮排4个，扣押船只6艘；陵水对13家赶海经营主体开展调查询问，暂扣违规赶海工具151件。当晚，海南省委常委会召开会议，要求以“最坚决的态度、最有力的措施”叫停类似破坏红树林的旅游项目，严肃追责问责。

速度没得说。但看完央视的报道，有一个细节始终挥之不去。

记者在陵水问商户：“政府允许你们整吗？”商户的回答是：“当然允许了，要不我们能办下营业执照吗？现在政府就属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

这句话，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直白。它不是“监管缺位”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是一种被经营者明确感知到的、可预期的放任。

记者随后拨通了陵水县林业局的电话。工作人员的回答同样耐人寻味：“对，因为赶海会破坏生态环境。用地笼会破坏，也得动土层，有更麻烦的情况。但是涉及一些经济利益问题，我们也不好处置。”

牌子立了，话说了，事没管。“不好处置”三个字，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契坐实了。

报道中另一个数字同样刺眼：网眼约6.5毫米。国家标准是25毫米。6.5毫米是什么概念？任何体长超过这个尺寸的水生生物，只要进入笼中，就出不去。地笼被叫作“绝户网”，不是因为它名字听起来严重，而是它的物理构造决定了捕捞方式不可选择——大鱼小鱼，一网打尽。

而在三亚铁炉港，刚竣工不久的红树林湿地保护修复项目总投资4.69亿元，覆盖面积450.12公顷。记者在现场看到，这片刚完成系统性修复的红树林，叶子已出现大面积枯黄。负责绿化苗木种植的工作人员坦言：“成活率五六成。”

一边是4.69亿的修复投入，一边是五六成的成活率；一边是立在路边的“禁止赶海”警示牌，一边是十余家商户在红线内明码标价。这两组对比放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问题不在“赶海”。问题在“日常”。

《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第二十九条规定，在自然保护区的实验区内开展参观、旅游活动的，由自然保护区管理机构编制方案，方案应当符合自然保护区管理目标，严禁开设与自然保护区保护方向不一致的参观、旅游项目。营业执照解决的是经营主体资格问题，它不能替代生态保护红线对空间使用的禁止性规定。发执照的部门、划保护区的部门、负责日常执法的部门——各管一段，谁都没有把红线当成硬约束。

商户捕捉到了这个断层，并且利用它为自己的经营行为披上了“合法性”的外观。

海南的反应值得肯定。“连夜部署、当日亮剑”不是空话，是真行动、真数据。但“连夜”的忙乱，恰恰反衬出平时的懈怠。常态化监管让位于运动式整治，制度规范让步于舆情压力，看似解决了单点问题，却掩盖了监管机制的深层漏洞。

海南省委常委会会议已经明确提出，要“建立主动发现问题机制”，推动生态治理从“被动救火”向“主动防患”转变。这个方向是对的。关键在于，“主动”二字不能停留在文件里。

红树林被称为“海上长城”“海洋卫士”，单位面积的固碳能力是热带雨林的数倍。一棵红树从种下到长成，需要数年；一片修复的红树林从健康到枯黄，可能只需要一个国庆假期。

4.69亿的修复投入经不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消耗，法治生态的底线更经不起“不好处置”四个字的消解。

制度要长牙齿，但不能只靠曝光来磨牙。